「啊忘了跟你說,你被炒魷魚了。」

「我也忘了跟你說,魷魚實在太任性,很傷牙齒,所以我不太喜歡。」

 

 

 

人潮裡,千千萬萬個背影中,藏有寬廣的、纖弱的、微駝的、挺立的。

交叉口裡,穿著西服的男人們一個個朝有目標、鏗鏘得邁著步伐,宛如紙卡般迅速切入視線又再度抽離,找不到啊,我站在斑馬線上喃喃自語。

 

每一個都不是哪。

手裡的公事包已不知道該為誰而拎。

 

行人號誌的秒數不斷遞減,顫抖的人影如心中被撥動得緊繃著的弦。

弦音尖銳短促淺入耳膜。

 

我已忘了那張隨著生命凋零而模糊了的臉龐,只記得背後兩公尺的俯首,白如雪的髮絲隨風搖曳,如一把磨得銳利的匕首刺入眼中。

無法觸及的肩膀寬廣如一片汪洋大海,寧靜沉穩得步伐裡卻透著淡淡劍拔弩張的氣息。

 

常人所說的有能力的男人大概指的就是我的老闆。

大概得說是前任老闆了。

 

 

在還沒失業前,我是一家上市公司CEO的私人秘書。

25歲入行後就在昨天剛滿20年,工作無非是替老闆拎公事包、轉接聽電話、安排行程。實話說,我是個極其幸運的人,在公司的初成長期,藉由簡單的口頭面試獲得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,也是此生的最後一份工作。

 

25歲的我沒料到在45歲的時候,那時小規模看似不太可靠的一人公司,能有現在價值幾十億美金後稱企業龍頭的輝煌。那時明明已經35歲卻比自己還像個大學生,不太襯頭又瘦弱、西裝總是皺巴巴、領帶歪一邊的的面試官,即是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公司CEO的男人,20年間全白了頭髮,眉宇間多了老態、多了洗鍊,原本微駝的肩膀更顯氣宇軒昂。

 

儘管他已成了業界的傳奇、報商雜誌爭先報導的人物。

但男人的蛻變,是只有同樣身為男人才懂的箇中滋味。

資金與人脈固然不是無中生有,是再怎麼舌燦蓮花也無法輕易募得,男人的低頭代表了許多涵義,但這痛不算痛,我記得他揉著發痠的雙眼死盯著電腦螢幕,滑著滑鼠,帶著酸味說。

 

頭幾年來,我跟著不算成氣候的男人低頭哈腰,為的只是他定月付給我的那幾K。男人也深深知曉這點,不過他曾笑著這麼說過,至少一人公司現在成了兩人, 兩人至少不是寂寞的,還堅持得下去,所以你暫時不可以辭職喔。

 

就連自己都不知道,到底是不是為了這句玩笑話,而堅持了20年。

 

 

「這是您的人事文件,先生。煩請在此處簽名確認。」我向櫃檯繳出了ID卡,接過了鋼筆,瞇起眼看著手中的文件,明明早已清楚自己簽的是什麼文件,習慣使然,卻不由自主的逐字逐句細看起來。

 

「那麼恭喜您光榮退休,先生。」年輕的承辦人員露出親切的笑容還回證件,這樣就結束了,令人不禁唏噓得草率與不慎重,萬事起頭難而收尾卻是快得不眨一眼,不過又有甚麼好值得留念或牽掛著呢?我攤開皮夾收起身分證,淡淡的笑道,眼角紋都擠了出來。

 

「謝謝,請繼續加油。」

 

 

該加油的是我,還是我們曾經一起打拼的這間公司呢?

一切都無所為了,少了你就是少了一切,無論公司的發展如何都沒關係了。

什麼繼承執行長的意志啊… …公司現在上上下下一股熱的口號,一片紅的股市圖,都是主線外的附屬支線。

 

出發點一直以來都是你的背影,我只是你的秘書,僅此。

 

 

 

 

「欸學弟,你怎麼突然變這麼老啊?」

我抬起頭,停下寫記事本的手,皮笑肉不笑的想,廢話都快45了你說我能不老嗎?瞪著被他擱在桌上的公文,「老闆,您突然變得很有空呢?A公司的合約看完後要不要簽一簽決定一下好嗎?我很趕。」

 

「你趕個屁啊?到底是老子是老闆還是你啊?不過你也挺有那當老闆的氣場的,公司送你當新婚禮物怎麼樣啊~!」

 

「那請您先幫我找個新娘子好嗎。」撇撇嘴角,「是說要比老,您看起來更老。」

「欸?你是說白頭髮嗎?是多了點… …不過大家都說很性格呢。」男人抓了抓全白不參一點灰色的頭髮,何止多了點,根本連一根黑髮都沒有了好嗎。

 

「學弟,你不知道有話憋在心裡老化更快呀,你看看你那囧臉,看得我都老了。」

「您今天話異常得多,工作要排分散一點嗎?」我皺著眉抬頭看著坐在辦公椅上,笑如甜糖般的男人,實在黏牙的可以。

 

「不~用,只是想聊一下天而已。」他抱起一疊文件,放入碎紙機,愉悅上揚的嘴角總令人不太爽快。

 

不過看在那個K的數字前添了許多零的面子上,您是老闆您最大。

不想承認,自己大概也舒緩了情緒。

 

 

 

「欸,如果說我想退休你覺得怎麼樣?」他擺弄著鋼筆說,筆身鑲著的金色線條在日光燈下陣陣閃耀,那幾隻皮包骨的白皙手指,纖細卻牢牢掌控著數千人身後家庭生活的命運。

「決定權在您。」我關掉筆記型電腦,整理桌上的文件一邊答道。

「當然在我,不過就想問問我秘書的想法而已。」男人翻了個白眼,轉到一半的鋼筆失手落入地上,咚咚得悶聲彷彿是拳頭敲在心窩上的聲音。

 

「想退休了?55歲離退休還早呢。」

「這跟年齡沒關係,55還年輕著呢!不過我想做些其他事了。」

 

我彎腰撿起地毯上的鋼筆,放回他的掌心,「膩了?」

「大概是膩了吧。」他說。

 

若你輕易對這間價值不斐的公司就此放手,那麼對你來說這20年辛苦是為了甚麼呢?

 

「那你要不要順便被我炒魷魚呀!我們改開個釣蝦場好了。」男人托著下巴,雙眼瞇成月牙,「欸,這份文件不是叫你早點考慮了嘛!」我撥開他的手,皺著眉抽出被壓在手肘底下的合約書,滿是無奈。

 

 

 

所以說很多事情在結束的時候總是一下子就結束了,例如人生。

母親花了千辛萬苦把孩子誕生出來,這是生,充滿了汗水與淚水與時間。但心臟的跳動卻是一個重擊以後,說停便停,私毫不留戀。

 

簡而約之,男人出車禍死了。

他在斷氣前很豪爽得把我開除,所以我失業了。

這笑話,好難引人發笑。我總是笑一笑就哭了出來。

 

剛才,我轉出了自己的撫卹金,辦理完退休手續。男人的口頭開除,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聽見,所以不夠成效。

 

但幸虧如此,自由簽約的我還能提領自己的退休撫卹,真是到死前都還想找麻煩。

 

我拎著不屬於自己的公事包,拿著不屬於自己的鑰匙,扭開了門關上了門。漸漸地,那張熟悉得笑臉變得模糊,再也無法盯著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龐微笑,閉眼睜眼回憶起過去,只剩下那張披著黑色西裝外套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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