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說生氣,其實也沒什麼好生氣。

 

對方近乎全身的體重壓在自己身上,宗介提了提凜的胳臂,在經過幾層吃力的上樓後,抹去心上疲倦,拍了拍對方低沉著的臉頰。

「自己用點力,你這樣我們沒辦法走。」

 

你還沒有醉到不醒人事,只是在放縱自己而已,來自己走。

樓梯轉角的小燈壞了,米黃色的光一閃一閃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長,忽明忽滅。

 

「我累。」酒紅色的頭發落在眼前,他像只小貓,從喉裡發出淺淺的聲音,那模樣想讓人把他一掌撈起放在懷裡逗弄把玩。宗介什麼也沒說,他們倆就那樣站在樓梯角裡,直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將他深深擁抱,凜才抬起頭,眨著滿眼氤氳溫熱的酒氣。

那一望彷佛跌落在那雙湖水綠的眼眸之中,口中冒著泡泡掙扎。

 

「知道了,就背你吧。」

一種令人耽溺其中的冷淡口吻,我就像溺水的魚,在你的友好裡滅頂。

 

宗介撩開凜臉上的髮絲,對方粗糙的指尖滑過自己的皮膚,那樣的溫度恰到好處,好到讓凜在心裡借著酒力嗚咽,拜託了就算是宗介也不要對我那麼好。

 

在夢想這條路上只有兩種人。

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凜的手臂環繞在對方柔軟脆弱的頸上,他的雙眼可以悄悄觀察對方削短如倒刺的褐發,與耳骨的形狀。凜小心翼翼地繞緊手臂,像孩子一樣,最後閉上雙眼,如死去一般放緩呼吸沉睡。

 

他感覺到背上的體重更沉了,空氣卻活了起來。

宗介摸著黑把凜放到床上,開了地上的電風扇,倒了杯水放在床頭,放在褲子裡的手機震了幾回,是隊長傳來的短信,前幾條輕描淡寫得解釋過夜店裡的事,他們都是大人,沒什麼好糾結。

宗介在一條問他什麼時候歸隊的問題上頭,簡短地回復道:再一會吧。

 

把解酒藥放在床頭後,他走到陽臺抽煙,香煙夾在指間裡的動作是那樣熟稔,而尼古丁的味道卻始終陌生,令他想起幾年前的那些行動,一人獨自坐在車內默默抽煙,默默盯梢,整間車裡的煙味幾乎要把氧氣燒盡,撕裂著他無辜又可憐的肺。他常想或許就這麼死了吧,可是看到眼前的任務,只能儘管把手槍上膛。

 

夜裡的紐約不比白日寧靜,從上頭這麼俯瞰卻是能切割掉關係,彷佛底下發生什麼事都與他無關,他不再是管事的員警。

他的正義感向來是被動關係,從來不像以前的凜那樣,比起自己更像個員警。

不過那也是以前的凜了。

不過有一種人呢,就是明明他變了你變了,感情卻無法改變。

 

「我都不知道你抽煙。」

 

宗介早就聽到對方窸窣的腳步聲,他沒有回頭,依舊看著眼底一片寧祥的煉獄,一口煙又猛又嗆得在口腔裡肺裡呼嘯著,他問:「床頭放瞭解酒藥,吃了嗎?」

凜答了一聲,走了過來蹲在陽臺亂糟糟的磁磚上,他抱著膝蓋輕輕靠在生了鏽的欄杆上,彷佛被禁錮在這頭出不去。

「你被調來也三個月了,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,宗介。」

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,像在哭,可是我知道他其實沒有落下任何一滴淚水。

「三年前分發部門時,我也有很多問題,凜。」

「可是你沒問。」凜的聲音帶著些許詫異,微微抬頭,天上無星,他看不清宗介的眼神與表情。

宗介的聲音與一口白霧含糊在嘴裡。

「是啊,因為你沒說。」

 

他們沉默了很久,途中底下似火的光一度隨著心跳停止移動,凜的聲音緩緩傳來。

「你為什麼要離開重案組,我遇到過一些你以前的同事,他們說是你提出的調職。」

他沒有回答,一口接著一口的煙後,「你的分發志願為什麼沒有重案組,我們說過要一起進去,不是嗎。」

 

「這會兒你是要來跟我算舊帳嗎?」

他的生氣沒有底氣,單憑著一股勁兒掩飾自己的慌張。凜猛然站起,假裝自己醉意尚未散去,推了宗介一把。

「論身體素質,判斷力,專業技巧,這個小分局都不是你該待的地方。」凜扭開了頭,「別糟蹋自己,回去重案組吧。」

 

「這些話,應該是我要對三年前的你這麼對你說才對;這些話,你同樣要對現在的自己說,而不是我,凜。」

他笑,笑的跟以前一樣,卻有點討人厭。

 

「我這次到你待的這個分局,做了三個多月的普通員警,卻依舊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,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,」宗介把煙撚熄在欄杆上,向後一扔,一節灰白色短如指甲的煙蒂消失在夜色中,他向前逼進一步,沒有笑意。

 

「我是來跟過去做出個了結,凜。」

 

你要不就是跟著我一起前進,要不我們就……

 

「這會兒是跟我分手的調調嗎。」

凜笑,一把扯住宗介的衣領,他低頭看著鯊魚的笑容,每一次都是那麼珍貴,以致於自己忘了鯊魚的親吻是如此疼痛。

 

出了血後,一連串次次追擊都抵擋不能,明明在水裡,只要一個人能上岸就能雙雙得救。卻像是在鬧脾氣,寧願溺死在裡頭,也不願意離開。

 

他推開凜,捏著他雙臂的手卻沒有放開,夜裡無星,他們的雙眼卻在閃耀。

「從三年前的那一天起,我一直有被欺騙的感覺,想責怪你,想問你這一切是怎麼回事,從小時候開始,直到進了員警學校……我不懂你為什麼放棄了第一志願,放棄了我們的夢想。」

 

他就像塊爆炸了的冰山,無一不在融化。

 

「對不起,」

頭髮黏在頸上很不好受,凜卻連一根指頭也無法動,「我應該早點跟你說的,宗介。」

 

那一句道歉逐漸淹沒在汽車的喇叭聲中,他看著眼前本是高大如堵厚實牆壁的象徵,現在卻隨時要被夜色吸去,消失在其中。凜握緊拳頭,那一句對不起連他自己都無法聽見,又怎麼能傳達到他的心中,他聽到了宗介心裡滴滴答答的水聲,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心臟上。

 

「進入員警學校後沒多久,我對重案組的憧憬就不再那麼強烈,我不希望因為我的決定而影響你,宗介。」

「從小到大,有多少次你是因為我而放棄了自己的決定,你變得冷漠,對很多事情都沒有羈絆,因為你怕到時候會抽不開。可是這次,我知道你是真得想進入重案組,我不想成為你夢想上的絆腳石,宗介。」

「如果我們倆一起進入重案組,處在那樣危險的環境,你還能夠專心面對眼前的案件,不被我們的感情左右嗎?是啊,我們宗介很優秀,或許可以做到切割兒女私情,可是我做不到啊,比起你我衝動莽撞,好勝心強,冷靜的判斷力不足。」

 

「我怕為了你,我會傷害到普通民眾的利益,這樣我會變得連一個普通員警都還不如,宗介。」

 

宗介才知道,他們倆都太瞭解對方,以至於一點兒也無法猜透對方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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