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伸文

非火鳳,似火鳳,僅此而已

 

還記得,那是一個下著漫漫大雪的夜晚,為了保持體力,我們不發一語,抱著雙手,一身單薄的盔甲發出喀拉喀拉地撞擊聲。

我們在高如小腹的堆雪裡慢慢前行。天上緩緩飄下一枚雪花,在空中搖曳出道道軌跡,最後落在眼角化成一滴濕冷的水珠。我擦開水珠,感覺皮膚從眼角到顴骨裂出了一條蜿蜒小路。

這路,真他媽難走。

在上一場灑著熱血的抗爭裡,我們還沒有做好萬全準備,手足無措之下只好灑著熱血任人宰割。我與大哥領著一部分的人負責斷尾,若是今晚就著麼死了,不能陪隨公子霸業也無妨,只要看著公子挺然離去的背影,大哥便能心安地回首,與我一起專心對付這些不足以稱之為對手的敵人。

再怎麼強悍的人,終究無法以寡敵眾,所以我留下來陪他。因為就算死,也有一個人能在黃泉路上作陪解悶。

悶啊,這一生實在太悶了。有些人還能夠謂嘆時不我與,我卻連嘆息這句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
公子的路比起我們還要遠多了,大哥的路也比我遠多了。

 

所有人都死了,唯獨我倆活了下來。以寡敵眾,看重的是質量,而非數量。我偷偷瞄了大哥一眼,他臉上的點點血花已經乾裂成一片片黏在頰上的紅色屑片,就像姑娘家在眉間與眼角裝飾的紅花一樣。雙手與雙頰都凍上一層暗紫色的凍瘡,猶如雪地裡生長在皮膚上的一朵冷花。

大哥轉頭,張了張龜裂的嘴唇,用眼神問我:看什麼?

我搖了搖頭,看著前方走了許久,才又拉了拉他身上的紅巾,指向遠處的破舊廟宇。

大哥點頭,我們倆便互相搭著對方,偏離軌道,朝屋頂直通天際的寺廟行去。

 

破廟無人,我們背對在大佛身後抵擋寒風。大哥盤著腿,從懷裡掏出一小瓶白酒潤喉暖身,酒力立顯,他蒼白的臉色馬上變得紅潤許多,眼裡熠熠生光,整個人都來精神了,不用我指揮,他自動地撿了周邊的枯枝木葉,自行替我倆生火取暖。

我對著瓶口嚥下一口白酒,一股灼熱立刻從胸腔暖到小腹與喉頭。

「不喝了?」

「喝多了會犯睏。」

「睏就睡唄,今晚我幫你守夜。」

他露出潔白的牙齒,臉上的紅屑被手掌搓下不少。

我睨了他一眼,乾著嗓子道:「這大雪夜叫人睡,你希望我死啊?咱倆又沒糧。」

「那我去抓些老鼠吧?看這破廟,應該有不少肥滋滋的大老鼠哈。」

「省點力氣休息吧,明早繼續趕路,估計公子今晚也會紮營,興許我們明天就能追上他們了。」

大哥眨了眨眼睛,一溜煙坐到我身邊,我打了個呵欠瞅他一眼,都怪這傢伙,被他一說還真得有那麼點犯睏了。

「我說你今天這麼怪怪的呢?平常叫你走點路就又要人背又要人抬的,讓你耗點體力就要人命似的,」大哥搓了搓下巴,發現卡在指上的紅屑,他朝身上抹了抹,挑起單眉,一雙眼睛彷彿生出火焰,將我燃燒。

「哈哈我可以幫你跟公子美言幾句喔,是不是想加薪啦。」

他的笑聲震得火焰一顫一顫,這個男人壮得似頭牛,粗得似跟樹幹,豪爽得彷彿天下事都輕如鴻毛,一切都不再那麼重要,一切都是天上翩捲的浮雲。因為在他心中,早已有了人生的追求與目標,他從不走歪路,就像公子一樣挺直腰桿筆直向前。

或許在他的眼裡,我也不過是人生的過客。

 

我哼了一聲,「要不是我提議要休息,肯定要陪著某人在雪夜裡怒走一晚上,大哥,你不珍惜生命,我還愛惜自己的生命。」

我抱緊雙手,弓身卡在肢窩下能給我一種安全感,自從我學會使用武器後,就變得不再輕易信任人了。

「我要睡了,說好你守夜,不准反悔。」

我閉著眼聽他嘟囔一聲,「我又沒說要反悔。」

 

我的睡眠一向介於半睡半醒之間,若非丹藥輔助,始終沒有辦法進入深沉的睡眠,或許是因為天氣嚴寒的關係,渾身刺痛,睡得更不安穩了。

朦朧間,身上忽然有些沉,淡淡的熟悉的味道輕輕竄入鼻腔,那份溫柔尚未等我允許就爬滿了全身上下每一吋地方。

隱隱約約似乎聽見一句碎念,就像某一次任務入住客棧時,年輕母親帶著吵著買糖的孩子那樣,帶有點寵溺的味道。

「睡個覺都這麼不省心。」

 

我翻了一個身,覺得身心暖得像朵綻開的紅花,忘卻了寒冷,忘卻了凍得發疼的手背與臉皮。我想我一定是聽錯了,因為大哥不是個體貼的人,他從不照顧人。

翌日早晨,殘火在灰燼裡微微映光,我抱著身上的紅巾,撐頰看大哥把最後一絲小火撲滅。

天才矇矇亮,雪已經停了許久,地上的厚實積雪已極度緩慢的速度融化成水。

「大哥。」

「怎麼?」

我向前一步,揚起笑眉:「離那麼遠幹嘛,又不會吃了你,靠過來一點啦。」

他有些尷尬,搔了搔鼻頭,又摸了摸新長著鬍渣的下巴,最後咳了一聲,故作豪邁地進了一步。

我捏著紅巾的邊角,繞過他的後頸,在心口的地方打上一個活結。紅巾是大哥的象徵,自我第一次見到他時身上就披著一條紅巾,認識許久後,我問他為什麼總是披著一條惹眼的紅布?我以為這匹布的存在具有特殊的含意,我猜想或許是某種意志的象徵,某種懷念,或某種誓言;如烈火般熊熊燃燒,永不熄滅。殊不知他竟然義正嚴詞地跟我解說起這條紅巾的實用性。

天寒時可取暖。

負傷時可包紮。

可以作為繩索攀爬,可以作為行囊包裹。

他甚至說:「你要不要也帶一條?真的非常方便,還可以包好幾個饅頭耶……。」

我忍不住罵他:「這麼娘們的東西,我才不用。」

他小聲嘟道:「你就已經長得像個女人了,還在那邊……。」

我忍不住踢他屁股:「你以為大家都長得像你這個大老粗嘛!又不刮鬍子,又不換衣服,又不好好按時洗澡,就是一個破破爛爛又臭烘烘的討厭鬼!」

「這紅巾估計你以後娶媳婦,人家都嫌棄!」

 

噗哧。

 

他笑,我一回頭,大家都在笑,笑得東倒西歪,像一瓶瓶放縱倒地的酒瓶。

他們說:「我們都不刮鬍子,一套衣褲可以穿半個月,洗澡?我們想洗的時候才洗,每個人都又破又爛又臭,都像路邊乞討的臭乞丐一樣。只有我們家的小白,白白嫩嫩,生得如朵可以掐出水的嬌花。如果沒有你打扮的美艷動人,為我們這群糙漢洗手作羹湯,估計司馬地下軍早就成了司馬乞丐幫了哈。」

 

記得那一天,臉上的溫度猶如麵糰膨脹發酵時生出的溫度,包裹著柔軟麵皮的暖熱,揉成了一個個小饅頭,吃進胃裡時能夠嚐到一絲溫飽的幸福。

我同他們笑了三聲,跑進廚房哪出根桿麵棍,一個個追打起來。

「好啊,你們聯手欺侮我,今天晚飯自個兒處裡,我不煮了!」

 

 

就像冬天過後是春天,歡笑過後便是眼淚,這些家人一個個地走了,僅管每個人的身影都清晰烙印在腦子,從來都沒有忘記,然而我卻被他們一個個地撇下了。

或許死亡才是從亂世裡解脫的唯一辦法。

這一個念頭,在我腦裡琢磨了很久。

 

我看著紅巾上頭的一個大洞,忍不住說道:「這條紅巾怎破成這副德性?你會害公子被人恥笑的,以為堂堂司馬家發不出像樣的薪俸。」

大哥低頭看了看破洞:「我看是長戟刺的,」又朝我瞇起笑眼:「嘿,你瞧這裡也有。」他動了動穿過破洞的指頭,世人絕對不會知道司馬軍第一王牌會有這副憨傻天真的模樣。

「回去後我給你補補吧。」我嘆了口氣,對大哥說:「動身吧,目前刻不容緩,可不能壞了公子的大事。」

 

他嗯了一聲,先我一步起身,回首朝我伸出掌心。

我看著那張卡著紅屑與粗皮厚繭的手掌,是一張比自己還要大上一倍的厚掌,只要是他所想他都能握住,只要是他所想他都能成功。而我只是搭了上去,看著這雙手是如何變得更粗更厚,縫補著上頭一道又一道的傷口,又拆了一道又一道縫線,只有這些或粗或淺的傷疤是我留下的痕跡。

目光流連,時光飛逝,我伸手搭上他的手心,借力起身。

 

嘿咻。

 

「走吧,公子就要用上咱倆了。」

大哥的牙齒喀喀作響,我的目光卻如同早晨的那株火苗變得更暗了。

「咱倆可要在公子開始前,就登上舞台準備啊。」

我背起弓,打起精神,朗聲笑道:「是呢,畢竟這戲咱倆也算是半個主角嘛!」

 

笑聲愈大,心就愈苦。

戲演愈真,就愈快忘了自己。

我怕死了眼前的路,卻不得不走下去。

 

大哥不知道,公子給了我另一件秘密任務;正如同我不知道,大哥是否也有其他任務一樣。

 

雪停了,雲散了。

春天卻始終不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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