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間。

 

很多事情,不是不想說,而是說不出口。

不是不想笑,而是笑不出聲。

不是不想在一起,而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
心感覺像被挖空,身體就像副棺材,腦袋忘了思考,變得常常發呆發愣。會意過來時,善良的事情變得不知道怎麼處理,不善的事情還是不要處理,因為脾氣會讓一切都複雜化,最後只能選擇以沉默回應,最後卻變得只剩下沉默這個選擇。

可是這樣還是不對,我知道,可是我的嘴巴舌頭彷彿都變得不再屬於自己,到了緊要關頭,他們都失去作用。

我閉著嘴,心裡好像有千言萬語,卻無法組織成句子,好像嘴巴忘了該怎麼說話、該怎麼聊天。

 

只有眼淚,他從不抗拒,我還能慶幸,他還感覺的到難過。

 

我的爸爸是過苦日子長大的,直到現在他過六十歲了,生活還是不好。

他時常會一個人站在他的菜圃前吸煙,坐在電視機前喝酒吃花生,對著不是人的電腦自言自語。

爸爸排行老二,兄弟姊妹加起來一共五人,奶奶是山東人為了養家開始賣饅頭,爺爺是河南人常常偷家裡錢賭博,每次說到這裡,爸爸總瞪著眼警告我們賭博是怎麼能夠毀人一生、甚至毀了一個家庭。小的時候,家裡錢總是不夠用,全家一年只吃一次肉,還是在過年的時候。

他很小的時候,就去鐵工廠做學徒、當苦力,叔叔們說那時爸爸才國二,渾身都是肌肉看得嚇死人,在家裡他儼然就是個老大,弟弟妹妹不敢不聽他的話。

初中還是專科畢業後,他便入部隊當軍人去了,那時國共情事仍然緊張,他駐守在金門操兵,他很嗆很大聲,因為在軍隊那種野蠻的地方,他要鎮得住一群人就得先吼住他們。我能聽出來,他做軍人的那一段往事是他最驕傲的時候,日子很苦他也給家裡寄錢,讓叔叔們繼續讀書。後來他退伍,跑去開大卡車又跑去開夜班的計程車,後來他去大賣場賣麵包,後來又跑去當私人司機,最後經人介紹才進入營造業坐辦公室,爸爸沒有大學學歷,就算他是公司最有能力的員工,老闆也不能升他成主管,看著一個個毛頭小火子的薪水比他還高,他開始動腦筋逼老闆加薪。

又經過很多事情,他最後開了私人公司。

三十八歲的時候認識我媽,他沒車沒名牌,可是有一間公寓,那時經濟起飛,賺錢很容易,花錢也很容易,可是他存了下來當作買房基金。

後來我出生了,他是公司負責人忙於賺錢,除了一張張老舊的相片說明他愛著兒時的我,而我的童年沒什麼關乎於他的印象。

我對他比較深刻的印象是從小學開始,有好的故事也有不好的故事,我感念好的那一部份;不好的那一部份帶我起飛,卻也讓我忘了該怎麼走路。

小學時期,每個晚上聽到他回家開鎖的聲音,我與弟弟就會躲回房間假裝睡覺,或是去書房讀書。應酬回來,他渾身酒氣胡言亂語,讓人非常討厭。

他最常說的就是:我很快就會死,爸爸遲早要死的。

一開始我很抗拒這種話題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卻沒辦法讓他閉嘴,只好自己閉嘴沉默地聽,後來我麻痺了,對死亡也麻痺了,那個時候的我看感人的故事我不會感動、不會流淚、不會有一絲觸動,那個時候我會說自己很冷血,因為我逼我自己要變得冷血,變得忘記什麼是眼淚與恐懼。

在學校我笑得很大聲,我玩得很用力,我跟朋友玩,跟老師聊天,用力讀書,可是在家裡,我不敢面對爸爸。

 

我會裝睡,會看電視故意不聽他胡言亂語,我一直都在逃避,逃避爸爸硬逼我聽的未來。

可是現在我很害怕,害怕他們真的離開我,不敢想像沒有他們的家,不敢想像他們不在,可是……終有一天他們一定會不在,一定會不在,每次想到這裡我都會哭。

因為當他們不在,我就不能當小孩了,我就沒有了。

長大以後,懂了父母的辛苦,懂了唯持一個家的艱難,懂了愛是什麼,懂太多了,卻承受不住。

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。

 

高中的時候準備段考。

爸爸又喝得醉醺醺回家,在一個人的客廳哭著說:我真的很愛你們,可是有的時候我真的不想回家。

那時的我哭了,現在的我能懂了,卻哭得更兇了。

愛這麼沉,沉的要沒辦法站起,如果人真的冷血,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。

一上大學我就開始打工,想要減少家裡的負擔,可是房屋貸款、媽媽有意無意提到的金錢壓力都壓在我的胸口上,我無力幫助他們,覺得難受,只好往肚子裡吞。

有人說,這些不是你的擔子,不要想太多。

可是我沒辦法不想。

 

有的時候回到家只是想要聽到一句肯定、一句讚美,可是在我小的時候他從來不會給予我。

他說:那是你應該要做到的事,一定要有人給你獎勵才行嗎?我甚至覺得你應該要做得更好。

他說:為什麼你要跟別人一樣?別人有什麼,別人家怎麼樣都是他們家的事,你做你自己,你就是不一樣,不是很好嗎?

他說得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,也慢慢接受了,可是愈大,我愈適應,心就變得愈難受。

我安慰自己,鼓勵自己,努力想做好一切,卻沒辦法聽到一句:不愧是我們家女兒。

我知道我擁有了甚麼都是我自己的,不是你們的,我找了很多道理,可其實我只是想聽到一句真心,我很膚淺,很表面,我感受得到,卻想親耳聽到。

兩個倔強的人,兩個相向的人,就是一對父女。

 

好的時候,我像個正常人,行走在都市的人群裡。

不好的時候,就像風雨前的夜晚,很平靜,怎麼飄來怎麼飄去。

只有閱讀跟寫字,讓我覺得好像能抽離現在的身分,暫時死去,忘記一切。

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,我知道不會再好了,能夠維持現狀不再壞下去,就是最好。

 

哭過了,不是笑,只是把眼淚擦乾而已。

很多事情,不是不想說,而是說不出口。

不是不想笑,而是笑不出聲。

不是不想在一起,而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
一切都是突然發生,卻不過只是因果輪迴。

eva3q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