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色滿天,伊人獨行。

很多事,錯了便無法回頭,很多話,不是不說只是不如不說。

 

正冬之夜,紅泥火爐裡的柴薪燒得劈啪作響。

來人披著飛雪破門,脆弱的門板發出嘎吱顫聲,冷風拔地灌入高麗大將暖和的臥鋪,江林脫下頭盔,垂下的眼與垂下的唇角指向地面。

 

厚重的披膊掩在肩上,每行一步,連綴成串的甲片便會碰撞出細碎聲響,每碰二聲,藏在甲片裡頭的灰燼與未溶盡的雪會盤旋墜地。

 

江林闊步走向火爐。

鐵鑄的火鉗被烤得發燙,像極高原上少年紅潤的鼻唇,透著紫光的霞色倒映在江林臉上,黑影折進孤傲,他默不做聲地挑出木柴與炭火,清冷的屋內又冷了幾分,江林卻沒有任何感覺。

 

卸下甲冑,換上棉衣,馳騁沙場的大將軍也只是一介凡人。

凡人易錯。

 

矮几上擺著數份密摺,一絲不苟地用惹眼的紅線綑綁,這似乎成為他與那人唯一的聯繫,迢迢千里差人送來且一次也不曾落下,要他雞蛋裡挑骨頭也難。指尖方落,便觸及那來自北方的寒氣,寒意逼人,如刀割劃傷生著厚繭的指腹。

 

有的人嚼著樹根,有的人喝一碗熱酒。

有的人裹抱透著血味的皮草,有的人寬衣臥榻。

少年獨有的慈悲,青年觸不可及,長年鍛鍊的銅牆心志被輕輕敲碎,還來不及萌芽的情份轉眼被嫉妒取代,是因為父親的目光,也是因為少年望向自己的眼。

 

雙眼相望之際,一切都變了調。

倘若相遇是一場緣分,善孽之分,僅在一念之差。

 

江林抽開紅繩,粗糙的指腹撫過墨漬,密摺裡只寫著四字:一切安好。

數十本裡萬字藏一,一封藏在軍書裡的家書,一句敘事裡的有情,然而多情已是身外之物,江林已不願多加解讀。

火光在黑如夜色的眼裡閃爍,草草閱畢,江林眨也不眨地將其扔進火爐之中,草草地將這四字烙進心上。

 

遙記得第一次相遇,他乘著馬,而他的馬臥地不起,他一身戎裝手握韁繩,他一身布衣緊握短刀,他是天之驕子不可一世,他只是區區一介胡人不足掛齒。

那一刻,契丹男孩是眾人眼裡的焦點,而男孩眼中只有哀哀悲鳴的馬兒,誰人眼裡望著的是同情還是慈悲。

在一塊貧瘠的大地,路邊的一朵野花都足以珍貴,早該看清讓花兒靜靜綻放,而不是捧著那點兒土種到不屬於他的地方。

 

或許江林已經不再憎恨名義上的胞弟,也早已看淡年少時的幼稚魯莽。

只不過事已至此,木已成舟,時局動盪,他已無心也無力去挽回與追究這些兒女之情。

 

恐怕唯有時不與你我,能註解這一切。

 

明月出天山,蒼茫雲海間。

繁星錦簇,顯得天空孤獨。

 

「死守邊疆。」是江林對他唯一的命令。

解怨脈沒有任何反抗,對於一個武將來說,這命令及其合理,且服從本是他唯一的選擇。既然這命是江家留下的,他便做好服命的覺悟。

在這白雪皚皚,殺人凍手的荒地,唯一的樂趣只剩提筆。

 

手凍成握刀的形狀,連筆都拿不好。
他鮮少烤火,只有在寫字時才會將掌心朝向火堆,試圖舒開關節,寫出能夠入眼的字。

只有解怨脈才知道這一筆一捺寫得如何謹慎,他卻永遠也無法知道閱字之人的神態意念,或許他也不必再去深究,因為反覆寫來,無非是戰況糧草,稱得上心意的只有繫在上頭不足為道的紅繩。

 

北方的月籠罩著一圈寒氣,月色是灰色,他把臉埋進皮草,風中飄著笛聲似從遠方而來,從遙遠的回憶裡傳來。

那年冬天,雪下的寧靜宜人。

萬物皆歇,他在江家大院望著深天降下粉白的雪,飛雪如春梅墜進腦海,只不過冬天還很長,春天尚遠。在一場激烈奮亢的練習賽後,充血的大腦逐漸冷卻,思緒歸於虛無,解怨脈忘了身上的疼與心中的孤寥。

他心想就這麼離開或許也挺好。

像他這樣身份的人,像他這種血統的人,像他這般格格不入拾得一個不屬於自己名字的人,若不是想報弒親之仇,又怎麼會選擇待在別武班。

 

要麼忍耐,忍到他能站上別武班頂端的那一天,忍到他能親手推翻高麗王朝的那一日。

他心中並非沒有仇恨,那絲恨意如悠揚的笛聲,時而濃烈時而淡遠,他終究是一個內心懷有慈悲的人。

 

「你在幹什麼?小子?」

聞聲望去,玄衣少年倚在窗欄,垂著眼唇,一臉輕蔑。

「上來跟我下一盤棋。」

那少年怕是在哪裡碰了壁,想從他這討心理平衡,解怨脈頷首,尊敬地道:「是的,哥哥。」

出乎意料地江林這次沒有發怒,冷聲道:「別讓我等太久。」

 

窗子碰地關上,他的義兄脾氣很大。
寄人籬下,無可奈何,若非江家,這片土地恐早已無他立足之處。

當弒親仇人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,他該如何選擇?

 

那是一個十分暖和的房間。

江林隨性地坐在軟墊,身前已擺好一盤棋,江家少爺一如既往地顯露著藏不住的焦躁,解怨脈深知自己再磨蹭下去,江林大概就要抽手上來了。

 

「坐下,你先開始。」

 

他的義兄只有對待自己是這樣跋扈專制,他知道江林懷抱著的激情熱血與壯志雄雲,看著那雙眼裡赤裸的欲望,解怨脈倒有點兒羨慕,江林活得是如此真實,有血有肉,有目標有鬥志。

 

倘若他能待自己更友善一點,便再好不過。

 

「若是這盤棋我贏了的話……」

「別說笑了。」

「……能夠答應我一個請求嗎?」

江林瞇起眼睛,字字鏗鏘。

「首先你不會贏,其二我為何要聽你的?三,我贏了這麼多場也不曾提出要求,你可真夠大膽的?」

「您知道,只要是您要我做任何事,都不是問題。」

「我當然知道,但那太無趣了。」江林撒手,「閉嘴安靜下你的棋。」

 

來回數子,他其實已有實力贏過江林,只不過時候未到。

說不清自己究竟在等什麼,也可能只是不願意見到對方惱羞成怒,每當江林昂起下巴,露出不悅的表情,解怨脈的心便會微微懸起,隨著那雙眼視線所及之處搖擺不定。

 

「將軍。」

故作嚴肅的眉眼裡綻放喜悅,他其實很好懂,高興時與不高興時的表情,都是那樣顯而易見。

解怨脈露出淡淡笑容。

「我輸了。」

 

玄色的衣袍翻起露出靛青色褲腿,江林忽地起身,在那兒翻找什麼東西,再次回身時,手裡已抓著一團毛物。

「這東西我不要了,就賞給你吧。」

 

一條圍巾,白色的狼毛圍巾。

江林說。

我對這個毛過敏。
我怕熱。

我討厭脖子上圈著東西。

況且我已經有一條兔毛的圍巾了。

這東西我不要了,丟了可惜,所以給你。

 

說完,他雙手背在身後,背影看起來有些焦躁,略微凌亂的黑髮散在後頸,衣襬翩翩消失在門外

如果可以,或許他們會有更多可能,解怨脈不敢去細想,因為這是一個作夢都奢侈的時代。

柔軟的毛料陷入指縫,原本冰冷的身體不知何時已變得暖和,他的臉甚至有些發燙,這屋子太暖了,暖得他身上的傷都開始疼,暖得令人害怕。

 

如果可以,他的請求是……。

 

 

人言可畏。

這時代沒有智者,所以謠言不止。

 

邊疆防線稍有一絲脆弱,想陷害他江家於不義的讒言便如雨後春筍,如母親生長不盡的白髮,如他對遙不可及的和平的渴望。

誰人不知防線大將軍的出生背景,是契丹遺孤、外族、間諜、未來的叛國者,把邊防交給這種人是江家企圖造反的動作。

 

江林提著劍,卻不能把劍指向奸臣小人,作為一名武將,這把利器只是件裝飾,他的刀再怎麼鋒利,劍術再怎麼高強,都只是徒勞。

 

事情終於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。

他坐在燭光昏暗的書房,桌上放有一塊粗糙的木盒,木盒裡放著一把把的紅繩。
一把把的,一把又一把的紅繩。

 

江林面無表情地從燭台取下蠟燭,滾燙的燭油澆在指上,心如死灰又怎知痛楚,眼望一滴又一滴的紅蠟覆蓋住繩線,最後火光點燃整個木盒,瞳孔裡的燈火黯黯熄滅。

 

淚水澆熄眼中的光。

江林一語不發地看著木盒燒成焦黑,他沒有流淚,那是戰場上的鮮血飛濺在臉上的濕漉。
翌日一早,他率領手下的兵將,出發前往北方。

 

是要放棄整個家族,還是捨棄那本不屬於我族的外人。

笑道,慈悲是罪,無情也是罪,真正的罪人無罪。

 

闊別數年,相見之日同是死訣。

 

「你可知自己犯下什麼罪?」

他望著解怨脈眼中的自己大聲喝道。
那傻子默不吭聲。

一眼便是千年。

 

說話啊!說是我錯了,說你沒有偷渡軍糧,說你沒有叛國。

說話!解怨脈!

 

那傻子簡直傻得可以。

江林的刀高高舉起,解怨脈的眼睛輕輕閉上。

鮮血濺在臉上,模糊了視線。

淚水收進眼底,連同江林最後的身影。

 

汨汨血液滲透雪地,數十雙眼見證了江家對高麗的忠誠。

當痛楚至腰腹傳來,江林低頭瞥見那條白色的狼毛圍巾,腰上的痛刺進心窩,原來心痛至極是這樣的滋味。

 

又是一個孩子,就像當初的解怨脈,用瘦小的掌心將短刀刺進馬腹,了結對方的痛楚。

她是否也知道江林心中的悲慟。

那女孩顫抖著唇,無聲地說對不起。

江林垂眸,舉起刀的手沒有一絲猶豫。

 

心懷慈悲的父親救下異族遺孤解怨脈,而解怨脈寧願背負叛國之罪名也要救下女孩,而今他殺害了父親,殺害了解怨脈,也殺害了女孩。

一錯再錯的他,該如何償還?

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語,伴隨淚水滑過江林的眼角。

 

 

解怨脈望著女孩,望著那條佈滿血漬的圍巾,臨終之際他開始乞求。

……蒼天,請寬恕那個男人,並讓他的靈魂得以自由。

 

『你不恨他嗎?解怨脈。』

『不恨,我恨我自己。』

『這是為何?』

『因為我不曾向他伸出援手,任由他就這麼墜入深淵之中。』

『你希望他愛你嗎?正如你愛他那樣。』

『……不需要,能伴他身側,保護他,使他快樂,成為他堅強的後盾便足矣。』

『你雖殺人無數,卻是個本質善良的人,解怨脈。』

『……錯了,若非江林,我絕非是現在的我,而江林……只是祢選擇看不到他的善良。』

 

如果可以,我請求祢讓我留在他的身邊,無論用何種形式。

哪怕是陷入萬劫不復?

哪怕是陷入萬劫不復。

 

 

一把短刀落在黃土沙地,解怨脈揚起頭,男人背光,一身黑袍隨風沙飛揚。

「歡迎光臨地獄,解怨脈。」
「看你是要用這把刀與我絕一死鬥,還是理一下你那頭可怕且可笑的頭髮。」

「我的名字……」

「對,你叫做解怨脈,怕這世上再無二人叫這麼彆扭的名字。」

「你……」

「我是陰間使者江林,反正我看你也打不贏我,還不如來當我的跟班,替我做事。」

「啥?當你的跟班有什麼好處?」

 

江林挑起眼眉。

「你因犯下不可言說的罪行,無法投胎轉世。」

解怨脈從地上彈起,雙手環胸。

「你倒說說我犯下什麼罪,還有我為什麼不能轉世!」

「這事你得去問閻羅王,總之,跟著我去讓49名貴人通過七大審判並成功轉世,你就也能圓滿地離開這個鬼地方。」

「貴人?那是什麼東西?七大審判?」

「時間緊迫,我們還要去接另一位夥伴,所以我建議你先閉嘴。」

 

江林一手扣著解怨脈的手臂。

「你要幹嘛?」

陰間最強使者露出微微一笑。

「小心不要吐了。」

 

那充滿疑惑的眼睛真是傻得可愛。

高大的解怨脈抓著江林的手臂,另一人則帶這位陰間新生感受時空扭曲之旅。

 

「去你的,江林。」

一巴掌抽在臉上,解怨脈摀著臉頰,一臉驚恐。
「叫我隊長,還有沒看到有小孩子在嗎,不准說髒話。」

 

那女孩眨著圓滾的眼睛。

江林彎下腰,伸出寬厚的手掌。

 

「你的名字是李德春。」

 

你好,德春。

今生願你們,一切安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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